IICC 发表于 2018-6-2 18:52:14

丝路北道 | 阿拉木图:草原驿站

  这是丝路北道系列正文的第8篇,讲的是哈萨克斯坦东南部的阿拉木图阿拉木图的“天堂”餐厅里人来人往很是热闹。周六晚上有一大家子来的,也有年轻人三五成群来聚餐的。这里人的长相,大体还是黑眼睛黑头发黄皮肤,眼窝也不凹,粗看看,仍是东亚人的模样。
我们的旅队在这里吃着会合后的第一顿饭。相较于我和朱总如清从霍尔果斯陆路来时的种种困难,坐飞机来的几位可以说是非常顺利了。当然,他们也得转机,其中大卫和简还是大老远从纽约飞来的,但丝路上的磕磕绊绊,他们半点都还没经历。

点菜有点麻烦,中文和英文都行不通。还好我和耐森知道些俄语字母,念出来没大问题。比如,“Дапанджи”。

“d-a-p-a-n-d-ch-i……大盘鸡?你们这里还卖中国菜?”

“这是哈萨克菜。”

十分钟后,服务员送上了一份没放什么辣椒的大盘鸡。当代丝路上中国有美食的输出,看来已是确凿无疑了。
哈萨克大盘鸡先到阿拉木图的七人,从左到右依次是大卫、简、如清、朱总、我、耐森和白玥阿拉木图对我们来说是个驿站。九个人的旅队今夜在这里聚合后,第二天下午就要去吉尔吉斯斯坦。在哈萨克,我们只此一站,而这一站,我们也呆不过二十四小时。

只留一天给哈萨克斯坦似乎不大公平。从地图上看,它是个庞然大物,面积足有二百八十多万平方公里,快抵上中国的三分之一那么大,而且它还坐落在繁忙的欧亚大陆正中,照理说也是个通衢,总该有些有意思的去处。

可只要看过哈萨克斯坦的地理,就会明白为什么旅队会选择匆匆路过。哈萨克斯坦虽然大,但它的国土大部分由草原和荒漠覆盖,人口也只有一千七百万,还及不上中国一座城市。尽管它处于欧亚大陆的中心地带,但历来由游牧民族占据的土地上没能留下什么古文明的印记。虽说当代一带一路的概念就是由中国领导人在哈萨克斯坦提出的,可古时的丝绸之路在这片土地上穿行的距离其实很短。我们走的这条东南走廊,已经是一般意义上的丝路里最北的那条,再往北就见不到太多商旅的痕迹了。比起以天为被以地为席的中亚北部,中亚南部的城镇和充足的水源才更受商队的欢迎。

但哈萨克斯坦的草原自有它的气质。它大气、自由、不拘小节。这几千年来,无论这块土地叫什么名字,由谁统治,它这份气质恐怕都没有变过。

从霍尔果斯来的三百多公里路就一直穿行在大片草原之间。虽说和北面正牌的哈萨克大草原比起来,哈萨克东南部的草原面积要逊色很多,但我们眼前的景象已经无比大而空旷。在这里见不到什么人类的痕迹,甚至连牲畜都没有多少,枯黄的草原一直延伸到远方地平线的雪峰脚下,壮阔而大方。比起伊犁州农牧相间生生不息的感觉,哈萨克东南部的草原野性而自由。我们像在油画中行驶一样,而且这幅油画的画家在画完了背景之后,铁定是忘了画前景的。霍尔果斯到阿拉木图沿路的风景就几乎一直是这样的草原阿拉木图就是这茫茫草原间的重要驿站。一整日颠簸后能在日落时分见到它,几位旅人的心终于安定下来。它有草原城市大气的派头,而城市背景中无处不在的宽广天山更把城市的格调提升了一个档次。建筑的气派与雪山的大方相得益彰,初次到访,行走在其中不禁心旷神怡。这里刚下过场雪,空气中充满着明净的感觉,光线在这里通透纯彻。

日暮时分驶近阿拉木图时已可见到城外的天山雪峰
和伊宁一样,阿拉木图也是一座十九世纪才有的城市。那时的哈萨克汗国已经臣服于沙俄,而俄罗斯人为了管制这一片区域,在这里搭起了一座前哨站维尔尼堡,日后演变成了今天的阿拉木图。它整齐的道路与规整的街区,处处透露出俄式甚至苏式的审美。街上的中年妇女身着大衣短裙带着绒帽,而老式糖果店Rakhat里,身着头戴鸭舌帽的大伯和用秤称糖的销售员好像一张苏联计划经济时期的老照片。绿色巴扎里有好些个泡菜摊,一问才知道,这是苏联时期被迫迁来的朝鲜人带来的食物。
Rakhat糖果店绿色巴扎内部
阿拉木图曾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做过哈萨克斯坦的首都,但因为离边境太近,二十年前被北部的阿斯塔那取代。卸下政治任务后的阿拉木图看上去反而一身轻松。我们来时,东南郊区的山里正在举行一场山地自行车比赛,终点设在有名的麦迪奥溜冰场。溜冰场外全是年轻男女,跟着大喇叭泵出的震耳欲聋的音乐一起享受周六的时光。山间的海拔已有一千六百多米,半黄半绿松柏上的晶莹积雪在阳光下泛着光,清新的空气中有一种大气的明媚。
麦迪奥溜冰场外山地自行车赛的终点
在阿拉木图成型之前,这一带已有许多定居点,丝路上的商旅车辆都会在这里休整过夜。事实上,“阿拉木图”这个名字十三世纪时就曾出现在历史典籍的记载之中,这大概也是为什么我们到处能在城里见到庆祝阿拉木图建城一千零一周年的标记。
庆祝阿拉木图建城一千零一周年的标记我们的哈萨克小导游却对此不屑一顾。
“牵强附会。”他嗤之以鼻道。“这还不是什么政治任务。我们哪有一千零一年,不过就是一百年出头而已。”

导游叫埃缪,今年二十一岁。我们在阿拉木图本来不做什么事,但既然有半天空闲,就找了他带我们在城里转转。埃缪身材比我想象得还要敦厚,但神情里仍露有些稚嫩。
“你们从伊宁过来,那里是不是都住着维吾尔族人?”他问道。

“是的,但那里是哈萨克自治州,哈萨克人都在草原上游牧。”

“还有游牧的哈萨克人?”

“不然呢?你们难道没有?”

“俄罗斯人来了之后我们就全被强迫定居下来,没什么游牧的人了。”

原来相比于中国的哈萨克族人,哈萨克斯坦的哈萨克人已经被迫改变了成百上千年的生活习惯。我的脑中又浮现出了昨天见不到任何牛羊的空旷草原。

“有一天我得去一次中国。我得去看看还在游牧的哈萨克人是什么样的。”埃缪若有所思地说。我想起了出发前做准备时读到的一首诗:世上路走得最多的是哈萨克人世上搬家最勤的是哈萨克人哈萨克人的历史就是在转场中谱写哈萨克人的繁荣就是在迁居中诞生与年轻的埃缪的对话中,我分明能感受到游牧生活在哈萨克血脉记忆中的地位,可定居几代后的哈萨克斯坦人,是否再也不会,也不愿回到游牧的生活中去了呢?听到游牧先民们的生活,他们是麻木还是怀念?如果说前几代人改变生活习惯是被迫,那已获取独立的哈萨克人继续这一种定居的生活方式,恐怕只能是主动的选择了。历史的样貌,可能已经永远改变。
哈萨克人在历史上,大概算是主要游牧民族中最温顺的一支了。在被沙俄统治前,他们已经差点遭遇过一次灭族之灾。他们的苦主,不是别人,正是自哈密以来多次在路上打过照面的准噶尔汗国。共和广场纪念碑前记录历史的十幅浮雕中,有两整幅用来描述哈萨克汗国与准噶尔汗国的交战史。以前我习惯性地把准噶尔汗国当作中国历史的一部分,到如今才幡然醒悟,这个中国历史上众多边境战争的对手之一、占据乾隆十全武功其二的准噶尔部族,更重要的身份应该是中亚历史的参与者。中原对于他们来说,或许只是一个遥远的邻居,而中亚对于他们来说,才是近身肉搏的战场。
讲述与准噶尔汗国战争的浮雕给我们讲故事的埃缪
但哈萨克汗国毕竟是活了下来,变成了哈萨克斯坦。哈萨克人经过不断的适应和调整,将游牧改为定居,从征伐和畜牧转变为油气的大出口国,渐渐找到了二十一世纪的发展和生活方式,而现在占地广阔的阿拉木图,也与沙俄当时建的前哨站大不相同了。这片野性的土地在这一百多年来的变化,不能不说是剧烈的。
但在这些天翻地覆的变化之下,仍有一点是相同的,那就是阿拉木图与它周边的城镇在这大片草原之中扮演的驿站角色。因为地理原因,只要草原不变,水源不散,它或许永远会把这份工作做下去。对我们来说,它尤是如此——旅队在这里会合、休整、补上御寒的装备后,就要继续出发了。哈萨克匆匆一日,直叫人觉得神清气爽,这大概就是草原性格的感染力。
从哈萨克斯坦启程前的最后一餐亦舒和娜娜加入后旅队已是九人下午,我们的车按时离开了阿拉木图,驶往吉尔吉斯坦的边境。傍晚时分,窗外的大草原被渲染成了金红色,安详、壮阔、胸怀博大,美得让人窒息。日头渐低,草原的腹地离我们越来越远,而眼前巍峨的天山,则是越来越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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